番外你们要幸福
作者:龙井行 更新:2019-11-18

  

   2010年,夏天正要结束,树叶却还没黄的时候。这是赵睿幼宁同居的第六个年头。 

   开完会回到了座位,邻桌的Claire伸过头对赵睿说:“你电话一直震动,是不是家里有急事!” 

   赵睿拿起手机看了看,十二个未接来电,一个接一个,列满手机的屏幕,来电人全部是“幼宁”。 

   最迟的一个电话,时间是50分钟前。 

   心里有点着急,他赶紧拿着手机躲进小会议室,电话响了几次,终于被接了起来。手机里传出幼宁有些急躁的声音,赵睿忙问他怎么了,发生了什么事。 

   幼宁声音有些不稳,语气中带着难得一见的慌乱与哽咽:“我爸出事了,医院……已经下病危了,我在机场,4点的飞机,先不和你说了,要起飞了……” 

   “幼宁,等……” 

   话还没有说完,手机里便传出了嘟嘟的声音,赵睿的心里咯噔一下。 

   他出了小会议室,扭头便进了大老板的办公室,想要请假。老板拉下了脸,质问他原因,赵睿斩钉截铁的说,女友的父亲生病了,一定要赶回去看。老板略一思索,让他把手里的肥差转给了其他几个同事,赵睿没有任何质疑与争辩,点点头便出去了。 

   匆匆赶往机场,在车上打电话定了票,6点的飞机,与幼宁一前一后,飞往武汉。 

   前几年,张爸张妈就已经退下来了,但两老都是闲不住的人,张妈每天和院子里的老姐妹们跳舞练操,张爸爸到老年大学去教英语了,日子过的很充实。 

   今天一早,张爸爸如往常一般,先去遛了鸟,又在阳台上浇了花,回屋的时候,不知怎么的被地上的水渍滑了一跤。张妈妈听见声音,赶紧从厨房出来了,那时候,张爸爸已经扶着角柜站起来了,正在拍灰揉腿。 

   张妈见他没事,接着回去做早饭了。谁知过了不到十几分钟,张爸爸就在屋里喊着头痛,张妈妈帮他揉揉太阳囧,他却还是叫痛。 

   张妈妈觉得有点不妥,赶紧到隔壁敲邻居家的门,让他们帮着一起送人去医院看看,几分钟后,等她从邻居家回来,张爸爸已经不能动弹了。 

   几个人一起把张爸爸抬上车,赶紧往医院送。在车上老人还清醒了几分钟,醒着的时候,只和张妈妈说了句“把孩子叫回来吧,我不怪他了”。 

   之后,就迷糊上了。 

   飞机从北京起飞直到在武汉天河机场降落,一共2小时的时间。 

   两小时的时间内,没有办法与外界联系,幼宁心里一片忐忑。他贴着飞机上的小窗,看着西边的太阳,云层之上,没有云彩的遮挡,那阳光异常的刺眼。 

   下飞机,招手拦出租,赶往医院,路上他打开手机,短信声响起。 

   “已上飞机,很快到,别着急,有我在。”是赵睿发来的信息。 

   他来了。 

   幼宁慢慢的将眼睛闭起,深深的呼吸,平复慌乱的心情。然后睁眼,镇定的将医院的地址发到赵睿的手机上。 

   医院会让人想起什么? 

   消毒水味道、雪白的墙壁,安静的走廊、手术室的门灯…… 

   还有呢? 

   伤痛与死亡…… 

   走廊的长椅上,坐着张家的几个亲戚。 

   张爸爸,安静的躺在病床上。他这病,是老年人常见的,由跌掉引起的脑内出血,也就是脑淤血,即使万幸他能挺过来,也许剩下的日子,也只能瘫痪着在床上度过余生。 

   张爸爸年纪大了,血小板也比较少,医生摇头说,没有什么更好的的医疗方法,只能用输氧,用仪器先维持着生命。 

   一切,都只能看天意。 

   幼宁赶到医院,透过小窗看见妈妈正坐在病床前,默默的看着床上的爸爸。 

   他轻轻推门进去,喊了一声妈。 

   张妈妈只是略偏过头,低声说了句:“回来了,来看看你爸爸。” 

   幼宁抖动嘴唇,又喊了句妈。 

   他知道,妈妈无法原谅他,无法原谅这个同xing恋的儿子。 

   …… 

   去年夏天的时候,厂里组织退休职工旅游,张家爸妈与一群老朋友一块,去东北的五大连池度假,回来时正好路过北京。老两口也没给孩子打电话,怕耽误孩子工作,本想着看孩子一眼马上就走,但那天所见的一幕,却狠狠的给二老心上,捅了一刀子。 

   那天晚上八点多,老两口照着地址找到了小区,刚走到单元楼下,就见一辆银色的小车开过去,张妈妈眼尖的看见自家儿子坐在副驾的位置上,高兴的正想喊呢! 

   车就在单元搂前停下了,幼宁回头,探身在后排位上拿过一袋东西,回身的时候,被驾驶位的赵睿搂着脖子照着脸蛋亲了一口,幼宁伸手往他脑袋上拍了下去,这才按上车窗,拉开车门下了车。 

   面面相对,张家爸妈呆住了,幼宁也呆住了。 

   张家人的脑子里都有着瞬间的空白。 

   赵睿觉得不对劲,顺着幼宁的眼光往后看,这才看见张家爸妈。 

   他的脑子也跟着乱了一下,但马上的,又镇定了下来,他连忙下车,将幼宁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说:“赶快带爸妈上去坐,别站在外面了。” 

   幼宁点点头,怯懦的上前喊了爸妈,接过二老手里拎着的东北土核桃,带着二老上搂进屋。 

   赵睿赶紧的入库停车,等他上楼进屋的时候,只看见幼宁低着头,跪在他爸爸面前。 

   张爸爸没有咆哮,只是安静的,沉声质问儿子:“张幼宁,你叫我说你什么好!” 

   而张妈妈,只是不停的叹气。 

   赵睿赶紧上前,与幼宁并做一排,跪在张家父母面前。他什么都没有说,这个时候,无论他说什么,都只能叫做火上浇油。 

   张爸张妈不肯多留片刻,转身就要走,幼宁上前挽留,张爸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,便拉着张妈,决然的走了。 

   二老不肯坐他们的车,不肯住他们的房。赵睿只能开着车,载着神色慌乱的幼宁,远远的跟在出租车的后面。他们跟着二老进了火车站,看着他们买了当晚的火车票,看着他们上了火车,然后,目送着火车远走。 

   从头到尾,二老没有咆哮,也没有用难听的词汇唾骂他们。他们只是没有回头,没有多看儿子一眼。 

   张家爸妈,用了最锋利的一种方式,狠狠的,伤害了幼宁。 

   理解与不理解。 

   这是一把双刃剑,伤害了儿子的同时,二老的心,也深深的受伤了,碎了。 

   张幼宁,这个他们宝贝了三十年,喊了三十年宁宁的乖孩子,这一次,是真的伤碎了他们的心。 

   火车开动了,赵睿又一次,看见了张妈妈的眼泪。老人就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着头,用手,轻轻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。而张爸爸,始终坐的笔直,他的脸,一直朝着另一边的方向,片刻都不曾扭转过来。 

   从那之后,幼宁汇回去的钱,全部被退回来了。过年的时候,他也没能踏进那个掉了漆的绿色铁门。而电话,永远,都只是一声喂之后,便被挂断。 

   …… 

   谁曾想到,再见面,是在白色的医院里,这一次,是真的有些晚了。 

   张妈妈已经老了,对于一个老母亲,儿子是她的依靠,是她的支柱。张妈妈再也按捺不住悲伤,转身与儿子抱在一起,低声的哭了起来。 

   幼宁低头,看着怀里低声哭泣的母亲。 

   妈妈,真的已经老了,她的头发早已白覆过黑,满是尘霜了。她还是那个齐耳的发型,还是那身朴素的穿着。但人,早已经不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人。 

   小时候,每到天气晴朗的季节里,爸爸便会把小幼宁放在自行车的前梁上搂着,后面驮着妈妈,全家一起到田边去摘野菜。那时候,武汉还没有这么多的高楼,骑车要不了多久,就可以看见绿水的稻田,整齐的菜畦。年青的妈妈穿着“的确凉”的小花衬衫,拉着小小的他,一起在田间寻找包饺子用的荠菜。 

   这么多年过去了,幼宁已经长大,他再也不是那个走路跌撞的孩童,他看着怀中矮而瘦小的母亲,眼眶很热。 

   他仰起头,使劲的眨了眼,片刻之后,低头轻拍着母亲的背,安慰着她。 

   这个时候,他必须要坚强。 

   母亲渐渐平静下来,擦干了眼泪,回到病床前,看着昏迷中的父亲。幼宁挨着她坐下,把她的双手握住,放在膝头。 

   …… 

   赵睿询着地址赶到了医院,刚走出电梯,就听见走廊尽头一阵骚动,有人撕心裂肺的哭起来。他大踏步的跑过去,气喘吁吁的站在病房的门口。 

   病床前围着许多人,男女少老,不少人在哭着。 

   赵睿慌乱的望过去,找到了幼宁。 

   他正紧抱着怀里的母亲,轻轻的拍着她的背。轻轻的说:“还有我,我在这里。……”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。 

   幼宁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他偏着头,看着死去的父亲,轻轻的,小声的对着母亲,重复着安慰的话语。 

   赵睿没有进去,他一直站在病房的门口,看着里面的生离死别。也许在心里,他害怕灰青色的尸体,害怕有人死去。 

   幼宁搂着悲痛欲绝的母亲,站了起来,对着周围的人群说:“都先出去吧,让医生忙完。” 

   医生将死亡时间记录在单子上,护士摘掉了氧气罩,将代表生命的仪器,关掉了。 

   幼宁转过头的时候,看见了门口的赵睿,他的嘴唇抖动了一下,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,但赵睿却明白了,幼宁说,“你先走吧!” 

   赵睿点点头,躲到了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。 

   哭声一直没停,却始终没有幼宁的,他平静的安排着父亲的后事,定水晶棺材【注】,定寿衣,再打电话到殡仪馆,定了最大的一间办后事用的厅。 

   照片用的是父亲退休时照的那张,父亲笑的慈眉善目,那是个很端正爽朗的笑容。灵前没有用白菊,摆放着,是父亲生前精心养殖的那盆君子兰。 

   君子如兰,应直立似剑,堂正做人。 

   君子如兰,应善待他人,与人留香。 

   幼宁一直记得父亲的这些话,他将那盆君子兰,端正的摆放在水晶棺的前面,七朵桔红的花朵,含苞欲放。 

   工作人员踩着梯子上挂着白色的横幅,幼宁站在下面,默默的看着。 

   赵睿走过来,拉过他的手拐进了边上的走廊里。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件黑色的衬衫,撕掉标签抖开衣服,递给幼宁。 

   “换上吧。”他说。 

   幼宁没有抬头,默默脱xia了淡蓝色的衬衫,将那黑色的衣服穿在身上。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,扣子系错了行。 

   赵睿什么也没说,更近的靠上前一步,慢慢的将扣子解kai了,再一粒粒的,扣回正确的位置上。 

   新衣服,有横平竖直的,折叠后的痕迹,赵睿替他拉了拉,稍微的抚平了一些褶皱。 

   然后从手提袋里,又取出一件黑衣,他解了领带,脱了衬衫,也换了上去。 

   幼宁低着头,只是看鞋尖。 

   赵睿看着他,看见他头顶上的发旋。 

   幼宁忽然拥抱住他,紧紧的,只有短暂的几秒。 

   然后转身,走回了灵堂。 

   “幼宁!”赵睿轻喊。 

   幼宁顿住了脚步。 

   赵睿接着说:“我去给咱爸,磕个头!” 

   幼宁点点头,接着往回走。 

   赵睿跟在他的身后,走回了灵堂。 

   赵睿跪在张爸爸的照片前,伸出了手臂,幼宁细心的,把那黑色的袖箍给他戴上。 

   这一年,幼宁三十岁,他的脸削瘦,身材修长。 

   这个人,似乎一直,未曾有过太大的变化。他的嘴角,依然是微微的向上翘着,猛的看过去,总是像在笑着,但此时,却抿的死紧。他的眼睛,还是大而澄清,睫毛很密,却直直的并不卷翘,可每次,他像这样低垂着眼睛的时候,那直而密的眼睫,挡住了他所有的目光,让人看不到他心里去。 

   赵睿也拿起一个袖箍,慢慢的,小心的把它拉到幼宁的上臂,再将红色的小圆布片别在黑袖箍的上面。 

   幼宁站起来,退后了两步,跪在了火盆的前面。 

   赵睿也跪下来,他正对着照片跪下来,向着水晶棺材的方向,端正的叩了三个头。 

   每叩一个头,幼宁就朝着他的方向,也跟着叩头。 

   第三个头磕完,赵睿站了起来。 

   幼宁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,慢慢的直起了上身。 

   两个人面对面的,看着对方的眼睛。 

   空气,因燃烧的纸钱而扭曲,烧尽的纸屑随着风飞起来。 

   两人互相看着,对方的身影,在彼此的眼里,都变的模糊而真实。 

   赵睿点下头,转身出去了。 

   纸钱,得不间断的烧。 

   幼宁是独子,他守在火盆的前面,一张接一张的往里面投放着纸钱。每来一个拜祭的人,随着对方三鞠躬的结束,幼宁便重重的弯下腰,对着祭拜的人磕头,表示对来者的浓重谢意。 

   张妈妈在家里,由姨妈和其他亲戚陪着。没敢让她来灵场,她的血压高,这种场合和气氛,怕她受不了也跟着出事。 

   灵场里除了幼宁,还有他同辈分堂兄妹们帮着张罗后事。但幼宁的事是没人能够代替的,磕头烧纸钱是子女必须做的。 

   张爸爸一生刚正,洒下桃李芬芳,不少学生得到他去世的消息,都赶来灵场祭拜。 

   这几天里,幼宁便不停的,对着祭拜的人磕头谢恩,有时候磕的快了急了,起身的时候,眼前便一阵阵发黑。 

   赵睿一直在边上的小房间里躲着,幼宁和他的事情,亲戚们并不知道,赵睿并没有太多的在人前露面。每天,也只在人少的时候,他会从小休息室里出来,拿着食物和水,强迫幼宁吃一点。 

   他口袋里总揣着巧克力,有时候捏的久了,那巧克力都有些融化了,染得裤子上,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。幼宁不停的磕头,赵睿心里很疼,但这些事情,幼宁是不肯让别人来做的。他也只能在幼宁坚持不住的时候,跑出去强迫他咽块巧克力。 

   火盆一直都烧的很旺,有时候纸灰积的多了,幼宁便小心的将灰烬挑拨紧实,从没让那火苗灭过。 

   堂兄弟们要替他守火盆,都被幼宁拒绝了,他憔悴的厉害,脸色变的蜡黄。 

   深夜里,周围都安静下来了,只有偶尔从隔壁灵堂里传出来的哭声。 

   这个时候,幼宁的脸上,有种说不出的悲凉。 

   他的表情,是伤心的。 

   还有一种难以言语的伤怀,赵睿知道,那是幼宁对父亲的愧疚。 

   凌晨,当堂兄弟们都耐不住困倦逐一睡去的时候,赵睿便从小屋里跑了出来,强拉着幼宁到休息室里,把他按在长椅上躺下。 

   赵睿说:“我去守着,我也得给爸爸烧些钱。” 

   幼宁直直的睁着大眼睛,喃喃的说:“我怕他,看见你会生气!” 

   赵睿轻轻吻他额头,然后说:“相信我,他更不愿看你这样憔悴下去。睡一会吧,就算睡不着,躺一会也好。” 

   将衣服盖过去,盖住他的脸和上身,赵睿轻叹,“睡吧!” 

   回到灵堂里,赵睿跪在垫子上,一张张的,往盆里放着纸钱,他看着照片上笑容可掬的张家爸爸,认真的对他说:“我们很相爱,从上学就在一起,算下来,也有很多年了。您的儿子,您肯定也挺了解的,幼宁这人,看起来脾气好,其实又倔又拧,真找个女孩,非得把人家气死。说实话,就是我,有时候都觉得受不了他。他也不太会做家务,做饭更是难吃,周末我得自己下厨,平时我要是回来晚了,我们就只能吃外卖。不过,他在生活上还是很体贴人的,知道天冷了给加个衣服,也知道我腰痛了给揉揉。但挺多事情,要是我不挑明了说,他就不知道。他每到周末早上都要做热干面,但说实话,我一点都不喜欢吃那个,这么多年了,他一直都不知道,还隔三差五的做。他这个人,说起来还是个闷葫芦,喜欢把话憋在心里,感情上……也不太主动。您也别怪他,其实,也都是我上赶子非要缠着他的,他还真的想过要甩我,但是……这感情上的事,真的不是说断就能断的,到现在,我们俩就这样了,只能一辈子在一起了,断是怎么都断不了的了。反正,您放心吧,我喊您一声爸爸,就是一家子人了,您也认我当个儿子,以后我和幼宁一起照顾妈妈。这么多年,我们在一起,一直都很幸福,以后也会……幸福下去的……” 

   赵睿絮絮叨叨的,从大学起,把幼宁的故事一点点的,讲给张爸爸听,那纸灰被风卷着吹起来,飞到了横幅的前面。 

   赵睿抬头,看着空中那不断飞舞着上升的纸灰,楞一下说:“这事,我就当您同意了。” 

   刚躺下那会,精神处于亢奋中,但毕竟是熬了这么久的人了,幼宁还是睡着了。 

   远处传来鸡叫声,记不清做了什么梦,幼宁是伤心着醒了。 

   他把头上的衣服拉下来,看了看外面的灰白的天色,这会天亮的早,这才刚五点来钟,他只睡了三个多小时。 

   坐起身的时候,毛毯滑落到地上,他低头,看看这张深红色的毛毯,认出那是家里的老毯子,那角上还留着早年被老鼠啃过的痕迹,即使这样,妈妈也一直没舍得丢,缝缝补补的,一年一年用下去。幼宁摸摸那柔软的毯子,将它叠了起来。 

   赵睿还跪在那里絮絮叨叨的,听见幼宁的脚步声,这才停下声,回过头看着他。 

   “怎么不多睡一会,现在还早,再睡会吧,一会过八点叫你,有人来祭拜你就不能睡了。” 

   “睡不着,就起来了,你也去睡一会了。” 

   赵睿拧不过幼宁,被拉着站起身了,腿都麻了,针扎一样疼。幼宁往火盆里多撒了几张黄纸,这才把一瘸一拐的赵睿扶到小房间的长椅上躺下。 

   替他盖好毯子,转身要走的时候,却被赵睿拉住了手。 

   “别都憋在心里,难过的时候,有我呢!” 

   幼宁回头,恩了一声,赵睿这才松开手。 

   “去吧!” 

   …… 

   拜祭的人很多,大厅的两边一层层的摆满花圈,空气里充斥着百合花的香气,再也闻不到那腐朽湿霉的味道。 

   每天晚上,赵睿都替幼宁守上几个小时,若被幼宁的亲戚看见了,他便借口说是张老师生前最照顾的学生,无论如何都要来守灵的。 

   连着几天下来,两个人都蜡黄着脸,也都明显的瘦了不少,幼宁的脸,深深的凹了进去,原先只是削瘦的身体,现在看起来,有点瘦骨嶙峋的味道,整个人像缩水一样窄了一圈。新买的那几件黑色衣服,看起来都大了,松垮着挂在他的身上。 

   赵睿觉得心疼,但这种时候,他能做的,也只是跟着他,一直跟着他。 

   7天过后的那个清晨,放过了鞭炮,幼宁正跪在父亲的棺前,将那满是灰烬的盆,高高的举起来,再重重的摔在地上,瓦盆裂成碎片,厚厚的灰烬四下扬起,周围哭声一片。 

   起棺,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父亲的遗体取出,送到了尸炉前。 

   张妈妈爬在老伴冰冷的身体前,痛哭失声。 

   幼宁上前扶住妈妈,却再也压抑不住悲伤,流下了泪水。他手抖的厉害,使了几次力,都没能把母亲拉开,一群哭泣的亲戚也围上前不停的劝着安慰着。 

   看着仰起头抑制眼泪的幼宁,赵睿再也忍不住了,他挤进人群中,在大家没能看见的角度里,握住幼宁的手,低声和他说:“扶妈妈起来,别让她再哭了!” 

   幼宁使劲的擦了下眼睛,红着眼眶猛的使力,与赵睿一左一右,把张妈妈拉开了。 

   尸体推进去的时候,幼宁猛的跪了下去,一直盯着父亲,直到他的面孔消失。 

   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把他们这些家属都赶了出去。 

   很快的,便有人喊,“亲属进来。” 

   幼宁进去了,又过了片刻,他捧着汉白玉的方盒子,慢慢的走了出来。 

   接下来,是去公墓安葬。 

   张妈妈回头,看见了躲在队伍最后面的赵睿,她忽然停住了脚步,冲着赵睿招了招手。 

   赵睿一愣,左后看了看,又扭头看了回去。 

   张妈妈的眼光,一直落在他的身上,赵睿确定,她看的是自己,有点忐忑的走了过去,听见她说:“到前面,去把照片拿着吧!” 

   张妈妈主动的牵起了赵睿的手,拉着他往前走。 

   幼宁将父亲的遗照放在盒子上,小心的捧着,正默默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 

   张妈妈拉着赵睿走过去,将照片拿下来,伸手抚了抚老伴的脸,然后将照片,郑重的放在了赵睿的手里。 

   那一瞬,赵睿与幼宁,心里都强烈的,有种想要哭泣的感觉。 

   两人对望一眼,又一起的,看向了张妈妈。 

   “你们以后,好好过日子吧!”张妈妈说完话,慢慢的走回了队伍的后面。 

   …… 

   车队,开往公墓的方向。 

   赵睿与幼宁,坐在最前面的黑色轿车里,两个人并排坐着,将照片与骨灰盒放在膝头,十指相握,谁也没有说话。 

   安葬父亲之后,幼宁决定留下来几天,他想让母亲跟他一起去北京。赵睿被幼宁打发着先回去了,他没办法住在幼宁家里,毕竟他们的关系刚被妈妈接受,现在这种时候,不方便留在张家。 

   一个星期后,幼宁也回来了,张妈妈还是不肯跟他走,好在姨妈愿意搬过来陪她,免得她一个人会胡思乱想。 

   走的时候,张妈妈送幼宁出了厂区,上车前,她忽然拉着幼宁的手说:“你们两个,好好过吧!其实,赵睿也是个好孩子,你爸爸一直都喜欢他,但你们俩个……,这、这到底是为什么呀!…他要是真对你好…你们,就踏踏实实过日子吧!” 

   …… 

   赵睿的假,已经超时间了,好在他平时工作很出色,加上他的样子,实在是非常憔悴,老板也没有多责备他什么,关心的问了几句,留下句“好好工作”,便扭头走了。 

   幼宁是周六回京的,晚上7点的飞机,9点才到,赵睿开车去接了。 

   在机场一见面,两人就久久的拥抱在一起。 

   回到家里,赵睿放了水,让幼宁先洗。等了很久,却不见他洗完,推门进去,幼宁已经睡着了。他坐在浴缸里,双手抱着膝,头低低的垂着,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。 

   赵睿轻轻的拍他,把他弄醒,开莲蓬头,帮他冲洗干净,自己也匆忙洗了澡。幼宁一直呆呆的,任赵睿揉搓水渍吹干了头发。 

   赵睿说,我好多年都没背你了,看看老胳膊腿还背的动么。 

   幼宁说好,伏在赵睿背上,让他背着,从洗手间挪到了卧室。 

   两人倒在床上,赵睿喘气说,你瘦的厉害,不过我老了,背不动了。 

   “你不老,是你瘦了!没力气了。” 

   “瘦了好,年青时候的衣服都可以拿出来穿了。” 

   …… 

   关了灯,拉紧窗帘,屋子里黑的,没有一丝光线。 

   睡吧,赵睿说。 

   伸手揽过身边那具瘦瘦的身体,紧紧的抱着,真的太瘦了,瘦的每一根骨头与他相撞,都觉得疼痛。 

   亲吻…… 

   从发梢,到额头,再到嘴唇。 

   幼宁喘息的厉害,他忽然翻身骑到赵睿身上。 

   黑暗中,谁也看不见谁。 

   只是摸索着亲吻,摸索着拥抱。 

   幼宁很疯狂,他需要一个出口,发泄所有的悲伤。 

   灼热的水滴,烫在赵睿的心上。 

   低低的,压抑着的哭声…… 

   赵睿拉低幼宁的头,轻轻的吻在他的眉心,他重复着咒语,不停的说“别怕,还有我,都会过去的……” 

   黑暗中,那哭声越来越大…… 

   赵睿也越来越疼,只觉得整个人要被折断,身体要被撕裂。 

   泪水,或冷或热,从无间断,滴在他的胸前。 

   “赵睿” 

   幼宁停下来,喊了赵睿的名字,然后哽咽着问:“他会原谅我吗?” 

   “会的!” 

   “你知道吗,他走前,还睁眼看过我,还跟我说话了。” 

   “说了什么?” 

   “不知道!”黑暗中,赵睿不知他是不是在摇头,接着,又听他说:“只看见他动了嘴,说了一句话……” 

   十几秒的静止不动,十几秒的屏住呼吸。 

   ……“然后,他就走了,我永远,都不会知道他说了什么!” 

   赵睿伸出双臂,紧紧的抱住这个脆弱的爱人,“他一定是在说,你们要幸福!” 

  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 

   【注】水晶棺材不是水晶做的,其实就是可以调温度的玻璃盖子棺材,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人,温度适合保持尸体在短时间内不坏,一般在火葬场可以租用的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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